生命的景色

 

上週跟母親下公車時,遇見一位阿嬤「手勾著」一個年輕男孩緩步行走,只見阿嬤時不時對著男孩說話,他則「轉過頭面對阿嬤專心聆聽」。 

此平常在情侶或夫妻中,較容易見到美好景象,出現在祖孫之間,讓自己覺得特別窩心。 

代間共融 撒下愛的種子 

這也使我想起之前看到公視主題之夜SHOW《如何與失智症共生?》座談及《當失智症醫師得了失智症——Living Dementia》紀錄片之部分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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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與失智症共生?》座談末了,主持人問到失智症對於我們是否有正面意義時,來賓陳乃菁醫師分享了一些觀點:

如果它傳播在這個社會上,會讓我們每一個人更小心翼翼地在老化的過程中,去思考自己的人生。

如果它在每一個家庭裡面的話……當我們有機會去照顧年老的父母,我們要把我們的孩子帶去,他會提早去思考『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甚麼』,而且是他阿公、阿嬤帶給他的。

但是,如果我們把它隔離開來的時,其實孩子們活在他讀書的世界裡,並不知道真實的人生、老化是甚麼,此有點可惜;

所以,要『一個家庭一起面對』這件事情,也不會讓父母親的生病,顯得如此感傷,因為對我們來說,是『全家一起要學習的生命功課』。

透過製作繪本,教導小朋友怎麼跟失智的阿公、阿嬤相處……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失智症是甚麼疾病根本不重要,所以裡面都沒有提到疾病這件事情,他只會覺得他的阿公、阿嬤變得很愛生氣,然後也許是一個走來走去或者是搞不清楚的阿公、阿嬤。

可是不管他()發生甚麼事情,你只要想到小時候再怎麼混亂時,阿公、阿嬤都會陪著你玩、會耐心地唱歌,還是會對你微笑,故我們要用一樣的態度,去對待他們。

單純直觀 看山是山

紀錄片《當失智症醫師得了失智症——Living Dementia》,在失智症權威長谷川醫師確診一年後,持續一年記錄其心路歷程。

原本為精神科的長谷川醫師,四十多歲開始專攻失智症,是日本第一位發展出早期評估失智量表的人,並倡議將「癡呆症」更名為「失智症」。

因曾診療一名早發型阿茲海默症的病患,特別促使他立志了解失智症的痛苦;該病患在樂譜寫道:

我失去旋律、失去和弦、失去共鳴;
回來吧,我的心啊!回來吧,我的思想泉源!
那靈感湧現的美妙的脈動,也許真的再也一去不復返了!

 這段感傷的文字,讓做過許多研究的長谷川醫師,感動流下淚來,並向患者妻子表示:第一次「看到人的內心」。

探索迷惘 看山不是山

回顧自己確診失智症時,陷入難以想像的焦慮,並深刻體會到「不該再用膚淺的陳腔濫調安慰病患」,並在紀錄片一開始有感而發地表示:
「失智症權威醫師卻罹患了失智症,現在由我本人來見說法,格外清楚和真實」。

於是開始寫日記以免忘記感受——油然而生的感慨:

認清自己患有失智症的事實了、不是完全清楚而是以一種模糊的方式、生活中的踏實感正在消逝……
辛勤工作一輩子卻變成這樣、變老真不容易、我活著是為了甚麼?……
更用英文書寫你在哪?我在哪?瑞子(太太)在哪?……

 在此同時,也因摯愛家人陪伴一起面對困境而激發感激之情:

我感覺端子無所不在——在我的身、腦和心,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這是甚麼感覺?這種與端子緊密相依的感覺,讓我很幸福;
早上起床,我不知道今天要幹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對自身的存在感到茫然;
但接著她會在我身邊,我們互道早安、還好嗎?睡得好不好?……
這類的話,於是我就沒事了,感覺很安心;焦慮感逐漸消失,踏實感又重新回來了。

在交織著感慨和感激的心境起伏過程中,長谷川醫師也曾萌生想死的念頭,但在家人陪伴與安慰下暫時平復。

經常陪伴長谷川醫師「維持過往社交活動」的女兒則表示:
父親身心逐漸衰弱,自己也會有所擔心和焦慮,但感受到他喜歡逗家人開心、坦率表達情感的部分,這三、四十年來(剛好是成為失智醫師的期間),依然沒變。

與失智共生 看山還是山

紀錄片拍了一年後,長谷川醫師自述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分界越來越模糊,但仍表示「想跟混亂奮戰」,尤其回到「熟悉的混亂環境」——
多年撰寫許多論文的書房,心中便感到「安心」,並且想起一位資深醫師提到「等你失智時研究才算完整」。

和妻子瑞子一起經歷艱辛和喜悅,微笑面對所有發生的事,每天結束後一定會說一樣的話「告退了、謝謝你瑞子」。

 算算確診失智已經兩年,更以感恩的心娓娓道出「失智症是甚麼」:

當你失智的時候,那些多餘的事情,就被帶走了,非常有效率。
這是有原因的,只是你沒有注意到,神為所有人提供了救贖。

後來,導演問最後一個問題:「生命的景色,現在對您來說是甚麼樣子?」

長谷川醫師淡然地答道:

沒有改變,一如往常;
就像之前的景色一樣,看到日落與富士山,一如往常;
我遇見的人們也看起來一樣,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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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川醫師的心情記實,讓我看見整個「起伏」和「交錯」歷程,猶如人生心境的「縮時攝影」一一
(初學直觀)看山是山、(思辨調和)看山不是山、(反璞歸真)看山還是山。

只是,看了兩次紀錄片,仍難以領會「看山還是山」的意境。

 一開始認為,是自己還沒經歷到長谷川醫師類似生命困境;但靜心覺察後,或許還因為……生活中越來越少(初學直觀)「看山是山」的『是』——沒有如實感受『是』因而沒有『還是』。

 尤其資訊發達再加上AI時代,個人與生俱來的特質、獨特成長脈絡,逐漸在有意無意中被導向「快速精進與成長」之「大眾主流」,即使是所謂的修煉,也可能流於「附庸風雅」而少了質樸的感知及試煉。

進一步而言,這些略去歲月洗禮的成長,可能錯失「平凡際遇」中,自然觸發內在深層共鳴的契機

儘管自己難以全然領會長谷川醫師「看山還是山」境界,但可以同感他從周遭至親好友關係中,真正體會到和天主()堅定無私的關係,並深信此「代間之愛的種子」,在人們脆弱的人生中終將萌芽,並形成個自獨特的生命景色。

 
重拾美好的傳統──探望祖父母、家中長者,以及那些無人探訪者……

隨著老年生命階段所帶來的迫切人生問題,這時反而可能成為開始或重拾靈性生活的契機。
在這段新的旅程中,人們能夠體認到如同聖奧斯定所說:『天主是一位母親,因為祂珍愛、滋養、哺育並保護我們』。

這份體悟能幫助我們不再因自身顯露出的脆弱而感到羞愧,也能使我們明白:我們始終彼此需要,也始終渴望他人的關懷與照顧。……

脆弱——這位自出生起便伴隨著人類的夥伴——似乎逐漸占據人生時,我們的召叫究竟是什麼?
我願對你們說:不要害怕脆弱!正是這份軟弱蘊含著新的機會,也照亮了人生其他階段。

事實上,當我們承認自己的脆弱時,『我們的心便敞開,便願意彼此扶持,並祈求主賜予人力所無法保證的:人心中深刻的和好,以及真正的和平。』

~《2026年世界祖父母及長者日文告及祈禱文》—教宗良十四世

 

《僅有之微弱聲音》(One Small Voice)

※曲子來自貝多芬《悲愴奏鳴曲》(Sonate pathétique)第二樂章〈如歌似的柔板〉(Adagio cantabile)

One small voice is all I have to sing
我僅有之微弱聲音可吟唱
Though modest and gentle
雖然質樸而徐緩
I’ll be forever singing
我仍將永遠歌詠

One small song is all I have to share
我僅有之微弱聲音可分享
Though humble and simple
雖然不起眼而簡單
Through all time it will be ringing
它將持續傳誦

When I lose my way
當我迷失方向
When I’m alone without direction
當我感到孤單不知所措時
Stay with me, be my comforter
請陪伴我,成為我的慰藉
And protect me from all danger and all harm
保護我免於一切危險和傷害
Be forever with me now and ‘til the end
從現在到永遠,請與我同在
Be forever my companion and my friend
永遠做我的守護者和朋友

One full heart is all I’ll ever need
我只需要滿懷著愛
For loving and serving
單單去愛和奉獻
To show compassion and forgiving
去表達憐憫和寬恕

One full life is all I long to lead
我渴望導向充實的一生
And sing of my gladness
歌頌我的喜悅
That in your radiance I’ll be living
因我將活在祢的光輝之中

(大提琴演奏版)


【後記】 

紀錄片最後,導演拍攝最後一幕,是太太瑞子鋼琴演奏長谷川醫師很喜歡聽的《悲愴奏鳴曲》(Sonate pathétique)第二樂章〈如歌似的柔板〉(Adagio cantabile)。 

只見瑞子演奏到一半,突然停住說道:
「不行了,不知道彈到哪裡了」。 

原本陶醉聽曲子的長谷川醫師,溫和地表示:
「不會,不會,妳彈得很好,沒問題的」。

不知怎麼,導演這段結尾,讓我很感動,或許是單純的樂聲中,長谷川醫師和妻子「遺忘者和安慰者」的角色互換——彷彿回到長谷川醫師尚未生病之初。 

再次想起他自述部分概念,我想或可這麼詮釋:
遺忘多餘事情——外在紛擾被帶走,是神為所有人提供了救贖;
回顧生命景色——深植於內心的愛,則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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